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
在投资上,少赚一些、错过一些机会,都可以接受。比起把钱全部用上,更在意事情不顺时,手里还能留下几个办法。正常生活不必靠一笔投资及时赚钱来维持,发现看错了,也有余地退出。
假设两个人同时看好一家企业。一个用的是长期不必动用、即使亏损也不影响日常生活的钱;另一个用的是三个月后必须归还的借款,而且没有其他还款来源。他们读了同样的财报,对企业有同样的判断,也在同一天买入。
三个月后,企业经营没有明显变化,股价却跌了。第一个人可以重新判断,然后决定继续持有还是卖出;第二个人却得先卖股筹钱。即使企业后来真如预期成长,他也未必等得到。他需要的不只是判断正确,还需要市场在还款日前承认他的判断。
《孙子兵法·军形篇》说:
昔之善战者,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。不可胜在己,可胜在敌。
“不可胜在己,可胜在敌”,讲的就是这份分寸。想赢,很容易想到猛冲猛打,把投入和决心加上去。但孙子先说的是另一件事:
先消除自己失败的因 → 再捕捉对手失败的因。
在战场上,自己准备充分,并不能保证对手露出破绽。霍华德·马克斯在 2001 年的一篇备忘录里,也谈过类似的意思,标题就叫《无法预测,但可以准备》。不知道市场什么时候转向,不妨碍先安排好:如果判断错了,或者机会迟迟不来,靠什么撑下去?
所以,宁愿把生活要用的钱留下来,不让它去等一个不知道何时兑现的判断。即使不用借款,单次投入也不能大到一旦失败,就得让正常生活跟着受罪。这样安排,行情好时确实可能少赚。看好的机会走远了,也可能再没有合适的价格。这个代价可以接受,不必再找理由把错过说成另一种成功。
没必要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,再指望压力逼出办法。压力能逼自己多干一点,却不能命令客户下单、企业盈利,或者股价上涨。一个计划如果必须事事顺利才能撑住,执行者再努力,也没有解决它对好运的依赖。
钱准备好了,也不等于必须花出去。再喜欢一家企业,也不必按照最乐观的前景付钱。想赚的是企业靠产品和服务创造价值的钱,得先看懂它怎么赚钱,再决定自己愿意付多少。把未来估得保守一些,买价仍比估计的价值低出一截,容得下部分判断误差,再考虑出手。价格不合适,就继续等。如果只有不断调高对未来的期待,才能说服自己这笔钱花得值,那就先放下。
买入以后,可以等企业慢慢把生意做出来,却不必给当初的判断无限续期。能等,不代表值得等。假如企业的客户持续流失,产品被替代,原先预想的利润已经难以实现,宁可承认一笔亏损,也不拿剩下的钱替过去的自己辩护。原来的买入价已经无法改变,剩下的钱还能做什么,却仍然值得认真考虑。
即使企业没变,自己的收入和用钱安排变了,也该重新考虑。把钱留在这里,就放弃了用于别处的可能,不是只要没有卖出,就没有代价。这里想要的“不败”,是看错了还能退出、照常生活,不是非得把每笔投资都熬到赚钱。等待不是替某个旧结论站岗。
保住下一步的选择,也包括给新想法留一点试错的钱和时间。没必要等到所有疑问都有答案才开始。有些疑问只有做过才知道,继续琢磨,并不能替代一次真实的交付。
再假设有人想把一项手艺变成职业。他不必一开始就辞职、租店、买齐设备,可以先接一个小订单,亲手完成交付,看看有人愿不愿意付钱,收入能否覆盖材料和自己的时间。发现需求与想象不同,可以调整,也可以放弃,不需要让整个家庭替这个念头付账。
对后果沉重、难以撤回的决定,多留余地;对损失有限、能够获得真实反馈的尝试,早点动手。
第一单可能不赚钱,做完才发现自己把工时估少了,报价也不对。这个结果不漂亮,却能用来决定下一步。准备到足以承受这样的失败,就该去试,而不是继续等一个不会犯错的开头。谨慎应该让人敢做值得做的事,不该让日子最后只剩下防范。
那家企业可能一直没有值得买的价格,那门手艺也可能始终找不到足够的客户。那就放下,不再为了证明自己赢了,把钱和时间继续耗进去。生活不是战场,放弃一个方向,不耽误去做别的事。
市场不会问你聪明不聪明,只会问你还活着没有。少赚、错过、认亏,这些代价都可以接受;把自己留在牌桌上,才有下一次选择的机会。别让自己的生存建立在每一次判断都必须正确的前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