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制造这么强,为什么利润却这么薄?
我一直有个疑问:电动车、光伏、手机、钢铁、化工,中国在越来越多行业做到全球领先,可翻开不少企业的财报,利润却薄如刀片;反观欧美巨头当年领跑时,日子似乎滋润得多。
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,2025 年规模以上制造业利润总额增长 5.0%,营业收入利润率却只有 4.70%。没有高利润,不等于没有竞争力。 本文讨论的并非所有中国企业,而是那批重资本、易比价、产能易复制、面向全球搏杀的制造业。“利润薄”只是表象,真正要问的是:为什么强悍的产业竞争力,很难沉淀为稳定、跨周期的资本回报与自由现金流?
造得出来,不等于留得住价值
同样叫“领先”,有的是产量与成本领先,有的是技术、规则与利润池领先:前者解决“能不能又多又便宜地造出来”,后者才决定价值能否长期留在自己手里。
我把“竞争消灭利润”写进投资原则,更准确地说,竞争消灭的是没有护城河保护的超额利润。 巴菲特在 2007 年致股东信中把高回报企业比作“城堡”,资本主义会反复发起进攻,唯有持久的护城河能守住超额回报;段永平从产品视角讲的是同一件事:没有差异化,终局就是惨烈的价格战。好生意像一座收费桥,行旅非过不可,周边又无替代渡口,桥主便握有定价权。它近似垄断,靠的却不是权力封桥,而是品牌、技术、成本、网络或高昂的切换成本。
中国制造最强的本事,恰恰是填平沟壑,把稀缺昂贵的产品迅速做成充足便宜的大众商品。完备的产业链、密集的工程师与高效的组织响应,让一家企业刚跑通的成本优势转眼被同行学会。中国制造创造的效率红利,大多没留在企业利润表里,而是化成低价让渡给了消费者与下游。
单家扩产皆有理,全员狂奔成困局
光伏最能照见这出困局。按国际能源署《Renewables 2024》估算,2024 年底全球光伏制造产能超过 1100 GW,逾预计需求两倍;组件价格较 2023 年初腰斩有余,2024 年一体化光伏制造商整体陷入负净利润率。
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。对单家公司而言,扩产、降价、抢份额皆有局部合理性:规模上去才能摊薄单位成本,谁敢停步,客户、份额与下一代技术身位就可能拱手让人。可当所有玩家按相似预期同时踩下油门,原本指望独享的降本红利瞬间沦为行业标配。局部的自保,算总账时并不合算;供给远超需求,结果不是凭低成本多赚钱,而是守着庞大产能一起降价失血。
价格跌穿后,建好的工厂也不会立即消失。厂房与设备已成沉没成本,只要售价还能覆盖短期可变成本,开机硬扛往往比停产少亏。债务、就业、供应链合同与对周期反转的期盼,又将退出一拖再拖。行业便卡在漫长的消耗里:利润早已见底,产能依然高悬。
为什么这套剧本在中国更容易被放大
囚徒困境并非中国独有,但中国的优势会放大其烈度。产业链越完整,新产能落地与技术扩散越快;融资、土地、基建与地方招商越向投资倾斜,扩产门槛就越低。况且各方算的不是同一本账:股东看回报与现金流,管理层重规模与座次,地方抓投资、就业与税源,国家则谋技术突破与供应安全。
市场监管总局剖析“内卷式”竞争时,也将成因指向供需失衡、新兴产业结构性矛盾、地方干预与出清机制不健全。部分低效产能“活不好、死不了”,先进企业也难在出清后恢复正常回报。但这些放大器原本正是中国制造竞争力的来源;问题不在制造能力太强,而在这种能力能否沉淀为难以复制的资产,以及失血的产能能否真正退出。
产业赢了全局,不等于每本账都赢了
企业利润薄,不代表产业没有创造价值。低价惠及消费者与下游,技术普及推高了生产率,国家也收获了完整产业链、就业与供应安全;只是在天平另一端,股东承受低回报,银行、地方财政与供应商分摊信用风险与机会成本。
这并非逐元对应的会计等式。同样是低利润,背后至少有三种不同底色:一是生产率提高后,竞争把收益更多让渡给消费者;二是企业正作必要的长期投入,利润尚未兑现;三是资本投向重复低效的产能,损失尚未在账面确认。三者表面相似,性质却判若云泥。
因此,低利润未必是产业政策失败,全球份额第一也未必是大获全胜。真正该问的是:行业创造了多少价值,利润留在哪一层,又是谁承担了失败的成本。
中国制造的下一步,不是停止竞争,也不是照搬欧美寡头,而是从产量与成本领先走向利润领先:构筑难以复制的差异化、切换成本与关键瓶颈,让低回报产能顺畅退出,把增长约束在资本回报之内。
真正的产业升级,从来不只是造得更多、更快、更便宜,而是让强悍的制造能力能够长期产生自由现金流。